
山间的小溪老是吵闹,繁多的大海从不喧嚣
周末周刊:插足云冈石窟景区大门后,向西走是石窟所在地,向东走是新辟的景区公园、水榭和侏罗纪考古地质层展示。在东区相对安静的园子里,有一块不那么显眼的牌子,符号住这里安卧着一位与云冈、与您齐息息干系的东说念主——宿白。
宿白先生是考古学家,194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史学系,他是中国释教考古和新中国考古教训的创始者,曾任北京大学考古学系第一任系主任,亦然督察敦煌的樊锦诗本分和督察云冈的您的本分。
您与云冈的因缘最早也与宿白先生干系。1993年,那时您照旧北大学生,上宿先生的课,宿先生看了您的功课之后让您去云冈望望现场。能讲讲阿谁与云冈的“领先的时刻”吗?
杭侃:提及来其实挺无意的,当今记忆起来,又认为是势必。
1993年,我在北大读接洽生,选修了宿白先生的“中国好意思术史”专题课。宿先生的课,不是那种生搬硬套的讲法,他要求咱们去看原始府上。其时他就让咱们去藏书楼看日本学者早年访谒云冈的答复。看了以后,我发现了一个小问题——对于第20窟的工程萍踪。宿先生对我说:“你昔时望望。”那时候照旧绿皮火车,从北京到大同,咣当咣当要坐一晚上。我就这样到了云冈,拍了相片,拿且归跟他讲述。他认为这是个问题,值得作念下去。其后这篇功课改了好多遍,宿先生一直帮我打磨,终末推选发在《文物》杂志上。
周末周刊:1978年宿白先生的《云冈石窟分期试论》登在《考古学报》上,1994年您的《云冈第20窟西壁垮塌的期间与昙曜五窟领先的布局设想》登在《文物》杂志上。这两篇论文,以过甚他二十几篇论文、十来本专著的名字当今就列在石窟景区正在修缮的昙曜五窟外的宣传栏里,扫一扫二维码就能看见。就像几代接洽者用学术督察着这里。
我看到学生们的回忆著述中写到,宿先生的严格是出了名的。具体是若何“磨”的?这对您其后的治学有什么影响?
杭侃:阿谁时候莫得电脑,咱们在方格稿纸上写,改起来就用剪刀、糨糊,粘来粘去。就这样改了好几稿,宿先生才松口。
他这个东说念主,看着话未几,但对学术的要求极高。他常说,作念常识不行急,要下苦功夫。他当年要求咱们去看日本东说念主的答复,不是说让咱们照搬他们的论断,而是让咱们知说念,东说念主家作念到什么进程了,咱们还有什么问题没贬责。这种测验让我明显:学术不是空中楼阁,是要建立在塌实的材料基础上的。
周末周刊:宿先生常援用一句话,您也时常拿起——“山间的小溪老是吵闹,繁多的大海从不喧嚣”。咱们在宿白先生朴素到只须一块石头的墓碑上,也看到了这句话。这句话对您意味着什么?

杭侃:这是我至极可爱的一句话,亦然宿先生学术品格的确切写真。他作念了一辈子常识,从来不张扬,但他的接洽是创始性的,是“大海”级别的。他对中国石窟寺的体系化接洽、对释教考古的奠基性孝敬,齐是沉默莳植的成果。
我我方当今在云冈,有时候濒临多样喧嚣——旅客的喧嚣、媒体的喧嚣、流量的喧嚣——我就会想起这句话。确切病笃的东西,时时是安静的。云冈石窟在这里站了一千五百多年,它不需要用吵闹争取遏制力,它有我方的气场。
周末周刊:您在北大肄业、责任,当今在云冈注意。在此之前,您在上海市历史博物馆、上海博物馆责任过。从南边到朔方,从学斋到博物馆再到露天石窟,这个转化里有哪些变与不变?
杭侃:我在上海责任了多年,作念的是博物馆策展、寰球文化干事。那段履历让我想考一个问题:文物存在的意旨是什么?只是是为了接洽吗?照旧为了被更多东说念主看见、剖析、怜爱?
当年,上海博物馆的老馆长马承源先生把我要昔时,他说:“上海博物馆的雕琢太弱了。”世界级的大馆,哪个莫得好的雕琢储藏?是以他但愿我来作念这件事。在上海,我学会了如何让文物“话语”,如何通过展览让凡俗不雅众与文物产生集中。
这段履历对我其后到云冈很有匡助。云冈石窟是不可转移文物,它不行像博物馆的藏品那样“搬”到不雅众眼前。但数字化手艺转变了一切,咱们不错让云冈“走出去”。这其实和我当年作念展览的初志是雷同的——让更多东说念主了解、赏玩这些东说念主类时髦的瑰宝。
周末周刊:如若宿白先生看到当今这样多东说念主来云冈,你认为他会说什么?
杭侃:我认为他会很接待、很喜悦。宿先生1942年照旧学生时就来看云冈,一直到2012年,90多岁乐龄了,还在修改一篇对于云冈的著述。我说他“接洽了一辈子”,少量齐不夸张。
行动他的学生,我天然有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背负。宿先生在《中国石窟寺接洽》里留住了好多问题,有些是未解之谜,有些是启发后学的场所。咱们当今有了新的手艺妙技——数字化、三维扫描、材料分析——能不行回话一些他当年只可臆想的问题?我认为这是对本分最佳的告慰。
一次,有媒体要我作念个短视频,“三分钟讲透云冈”,我说这若何可能?云冈太丰富了,你真切进去,才会发现它的风趣。这是需要期间的,是一辈子的事。


杭侃在云冈石窟第17窟扫除灰尘
528万东说念主次之后:流量是双刃剑,但打卡不是赖事
周末周刊:本年“五一”期间,云冈石窟管待游来宾数22.57万东说念主次。2025年云冈石窟管待了越过528万东说念主次的旅客,同比增长近19%。行动院长,当您站在原来地处偏远、杳无东说念主烟的大佛前,看到挥手如阴的东说念主群,心里是什么嗅觉?喜悦,照旧雕悍?
杭侃:坦诚说,两种款式齐有。
从文化传播的角度,我天然但愿更多东说念主来看云冈、了解云冈。云冈石窟是世界文化遗产,它的价值不应该只被少数巨匠知说念。宿先生如若还在,我想他也一定但愿更多东说念主能来到这里,感受北魏阿谁昌盛进取的朝代的精脸色魄。
但从保护的角度,这样大的瞬时流量如实让东说念主记挂。咱们时常发预警,说超出了承载量。这个情况咱们不肯意看到,我想老先生更不肯意看到。石窟是不可再生的资源,风化、水灾、旅客呼出的二氧化碳……会带来一系列物理和化学的影响。这要咱们在“洞开”和“保护”之间找到均衡。
咱们正在想考更压根的贬责旅途。一个想路是“分众”——咱们这几百万旅客,不行朦拢用一个“旅客”称号。他们其实是不同的东说念主群。老年东说念主、年青东说念主、孩子、接洽者、凡俗旅客……他们来云冈的需乞降期待是不雷同的。
比如,老年东说念主60岁以上免票,但不收票不代表不需要干事。这些“活力老东说念主”来看什么?他们但愿带走什么?孩子亦然雷同。敦煌机场有一大片卖书的地方,光干系敦煌的儿童绘本就有十几种。咱们这样多年才出了三种儿童绘本,可“为”的地方还有好多。是以咱们要作念的是精熟化的干事,而不是只关注流量和“门票经济”。
周末周刊:横暴媒体期间,“打卡”成了一个绕不开的词。小红书上有好多年青东说念主在云冈石窟前摆多样姿势,和大佛“比耶”,给大佛“戴墨镜”,把原来不起眼的旯旮变成了需要转移安保的网红打卡点。您若何看这种风景?
杭侃:这个问题我最近也在想考。群众似乎把“网红打卡点”当成贬义词了。但我想说,从传播的角度,动身点要让群众关注、可爱,然后能力真切。
云冈石窟里有几处打卡点,拍出来的相片如实很面子。咱们以至想找到第一个拍摄阿谁角度的旅客,天然没找着,但这件事情给了我启发——咱们找艺术家,作念“随着艺术家发现云冈之好意思”系列,或者找建筑师,作念“随着建筑师发现云冈之好意思”系列,为什么不行随着公众的打卡机位走呢?东说念主东说念主齐不错发现云冈之好意思。
周末周刊:您会记挂流量带来的热度失之以浅吗?
杭侃:流量是双刃剑。我也看到有些旅游热点景点被月旦,说原来应该进展文化属性的,成果去搞那些前仰后合的噱头。是以我一直强调,要把世界文化遗产地的文化属性进展出来。
关联词,不要低估咱们的旅客。我前年接过不啻一个电话,有东说念主说:“你们金牌锻真金不怕火讲的东西还不够深,咱们但愿和专科东说念主员有更真切的换取。”这讲明旅客的需求是分层的,有些东说念主对云冈石窟的接洽还是走得很深了。
打卡是进口,不是极端。咱们需要作念的,是提供更优质、更深度的实质。比如,针对不同东说念主群设想不同的导览和行为。咱们也在作念口述史——昔时云冈驾驭住着东说念主,以至一些穴洞在斗殴年代也住过东说念主。咱们采访当年从云冈驾驭村落搬迁走的大哥同东说念主,开云·体育他们对云冈有罕见的情谊,能答复不雷同的云冈故事。

周末周刊:您对“流量”的立场总体上是积极的?
杭侃:流量带来了关注,关注带来了资源,资源不错反哺保护和接洽。关节是,咱们我方不行迷失。不行为了相投流量去作念那些偏离文化本位的事情。
云冈石窟的故事讲不完,不需要搞噱头。咱们需要的,是用稳健的方式,把这些故事讲给稳健的东说念主听。
“大佛出差”:数字化的温度与奇遇
周末周刊:本年5月18日第50个海外博物馆日之际,云冈石窟“去到”四川广汉,和三星堆博物馆重磅联动。这几年,云冈石窟的大佛时时“出差”——比如,第12窟通过3D打印手艺复制后,在宇宙乃至世界各地展出。“大佛出差”有哪些见闻?
杭侃:这是数字化手艺给云冈带来的新可能。咱们叫它“行走云冈”。
第12窟咱们叫它“音乐窟”,因为内部有大齐的乐器雕刻,既有华夏的,也有从丝绸之路传来的——琵琶、箜篌、筚篥、羯饱读……就像一个北魏的交响乐团。咱们用了高精度三维扫描,然后3D打印,把悉数穴洞等比例复制下来,运到外地展出。
这个复成品有多精熟?连岩石的纹理、雕刻的刀痕齐规复了。不雅众不错走进这个“复制窟”,昂首看飞天,看那些乐器的细节——这是在云冈现场齐未必能看到的视角,因为原窟有些地方明朗不好或者太高。
“大佛出差”,最直不雅的作用是扩大了影响。同为四大石窟,好多东说念主没去过敦煌也知说念敦煌,但有些东说念主确切不知说念云冈。通过走出去的展览,不错让更多的东说念主知说念云冈。好多东说念主看了展览认为不外瘾,会专程来大同看原窟。时时咱们的展览办到那里,当地来大同的客流就会加多。这是一种良性轮回。
另外,数字化也让咱们看到了云冈的“海外语言”属性。好多番邦东说念主被数字化云冈劝诱后,来到实地参不雅。为什么?因为雕琢是一种跨文化的语言。你到一个西方的大博物馆,内部一定有雕琢。就像音乐雷同,雕琢是东西方齐能剖析的艺术阵势。


周末周刊:听起来数字化似乎无所不行。云冈也早就建起了云冈数字中心,还调治高校共建云冈调治践诺室,应用三维激光扫描、近景照相测量等手艺赢得文物的高精度三维数据。关联词,行动别称严谨的考古学家,您对“数字复成品”有莫得保寄望见?它和“真身”之间,有莫得不可普及的规模?
杭侃:我一直认为,数字复成品历久不行替代原物。
原因很绵薄——环境场域。云冈石窟不是孤独孤身一人的雕像,它在山崖上,和周围的岩石、明朗、空气、历史是连在悉数的。你站在第20窟大佛前,感受到的那种“凛冽然若对神明”的触动,很猛进程上来自它的体量、它和山体的关系,以至是阳光照耀的角度、风把杨絮和榆钱吹到你发梢的一会儿。这些东西搬不进展厅。
咱们作念数字化的方针,不是要“取代”原物,而是要“延长”它。让那些暂时来不了云冈的东说念主,不详先“看见”它;让接洽者不详在践诺室里反复不雅察细节;让受损的部分不详通过数字妙技建树和展示。但最终,咱们照旧但愿每个东说念主齐能来云冈,站在大佛眼下,昂首仰望。



周末周刊:用AI来建树残损的佛像,您若何看?
杭侃:AI不错扶助,但不行主导。我打个比喻——如若让AI去建树一尊北魏作风的佛像,它很可能会作念出一个“平均脸”,因为它的学习是基于既罕有据的。但艺术的魔力刚巧在于那些“不服均”的地方——工匠的个东说念主作风、阿谁期间的审好意思偏好,以至是一些“作假”。这些是AI学不来的。
我我方在接洽第17窟的时候,就发现过一个工程上的“作假”。窟里的佛像腿部比例不合,工匠其后又在下面补凿了。如若按AI的治安去建树,它可能会把这个“作假”抹掉,但恰正是这个“作假”告诉了咱们好多对于其时施工的信息。是以,手艺历久是器具,确切的判断照旧要靠东说念主。
洞开包容的云冈精神,纪录昔时也感召当下
周末周刊:云冈接洽院引进了好多理工科出身的东说念主才。您若何看待考古学的“跨界”?
杭侃:这是势在必行。文物保护早就不是“拿个刷子扫灰”那么绵薄了。咱们需要化学家分析岩石的风化机理,需要工程师设想加固有策画,需要数字化巨匠作念三维建模。当今的云冈团队,有学考古的、材料的、地质的、计算机的——云冈接洽院10个科室里的年青东说念主活力满满,这是一个朝气昌盛的“混搭”的团队。
我的理念是:手艺要干事于学术,咱们需要用这些新手艺去追问那些老问题,比如——云冈的开凿工程是若何组织的?来自不同地区的工匠如何和洽?这些齐需要跨学科的合作。
周末周刊:云冈在山西大同,在这里生计也许不像在北京、上海那样有劝诱力。您若何留住这些高学历的年青东说念主?
杭侃:宇宙的石窟寺摩崖加起来快要6000处,但在编的专科东说念主员可能也就2000东说念主傍边。好多石窟以至处于没东说念主保管的情状。下层太需要东说念主了。
若何留东说念主?我认为动身点靠“业绩留东说念主”。云冈是个学术富矿,你来了,就有作念不完的接洽。咱们不像大单元那样论资排辈,你来了就能自作学派——关节看你是不是那块料。其次才是待遇留东说念主、环境留东说念主。
我也承认,这是个系统工程,有大环境的问题,也有小环境的问题。但我想对那些有志于文保的年青东说念主说:广袤六合,技艺超卓。下层有下层的契机,你在一个东说念主满为患的地方可能列队等好多年,但在这里,你很快就能上手。关节是你我方能不行感受到这份责任的意旨。
你看咱们的石窟内,既有希腊、罗马的柱式,又有波斯的兽头,还有印度的元宝形柱头。在一千五百年前,这种含有大齐外来元素的“混搭”展示了大同的洞开包容。大同曾是北魏的齐门平城,云冈石窟是一个洞开的海外工程。云冈里有番邦元素,就解释了中国文化从来就不是禁闭的,它是在洞开中变成的,是包容的。
包容需要两个条目:一是自信,二是未完成。自信的时候,你勇于拿来,勇于尝试。未完成的时候,你还在摸索,是以多样可能性齐会出现。是以云冈的这种气质,不仅是昔时期间精神活力的写真,也对当下的年青东说念主有劝诱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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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周刊:当今文博热,好多年青东说念主欢乐走进博物馆、石窟。但有东说念主记挂这种“热”是一阵风。您若何看?
杭侃:就算是一阵风,吹过了也会留住种子。我斗争过好多年青东说念主,他们对历史的深嗜深嗜、对文物的温情,是真剖析切的。天然,也有东说念主只是“打卡”,那也不普遍,打卡之后,也许某一天他会总结,想要了解更多。
咱们需要作念的,是提供好的实质,让那些有深嗜深嗜的东说念主不详真切下去。咱们正在作念的口述史、分众接洽、数字化体验,齐是在作念这件事。另外,我也想说,文博责任者的心态也要转换。咱们不要无出其右,认为不雅众“不懂”。要笃信,每个东说念主齐有发现好意思的才略。咱们只是匡助他们走得稍稍近少量。
周末周刊:如若让您从云冈通盘造像中收受一件留给一千年后的东说念主,您会选哪一件?
杭侃:这个谜底其实很明确。我的微信头像用的便是第五窟中的一尊像,它也曾被云冈用作门票图案。

我为什么选它?我很崇尚李泽厚先生《好意思的过程》里对北魏佛像的评价。他说,唐代的佛像太写实了,像一个生计中的妇女;而北魏的佛像最佳,它用“非常宁静”的目光看着你,悲悯,但有距离。你认为它在鸟瞰遗民,它很劝诱你,但又和你有一段距离。那种尊荣、那种气场,是北魏特有的。
周末周刊:如若给一千五百年前开凿云冈的工匠写一封信,您想告诉他们什么?
杭侃:我想对他们说两句话。第一句是:“你们雕刻的石窟,当今每天有车载斗量的东说念主来看。”第二句是:“咱们还在骁勇,咱们依然在和风化、和岁月的侵蚀竞走。”咱们作念的通盘事——数字化、加固、环境整治、东说念主才培养——齐是为了能让云冈石窟再屹立一千五百年。
杭侃,1965年出身,第十四届宇宙东说念主大代表。现任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训、博士生导师,山西大学云冈学接洽院院长,云冈接洽院院长。
杭侃在云冈石窟第3窟,勘探窟顶的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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